一个人的反地下联盟

2017-08-30 09:10

  “我们这里的农民都相信:地下是总理和香港经营者签订的扶贫项目,公司每期把“”暗地透露给的农民们,好让农民中。庄家们就这样骗他们,说买码(地下)就是响应国家号召脱贫致富!”李许在电话里说到这事时,他年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激动。

  李许,20岁,湖南岳阳某村农民,2003年目睹家乡被地下后开始上网收集各种关于地下的资料、写信给,并在博客中国开设专栏《码日报》,向更多农民和全社会证明:地下是个的,会使人染上赌瘾,难以自拔。

  李许的村子是一个典型的南方村庄,村里的年轻人多数出门打工或者经商,家里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在伺候着农田。李许的父母出门做小生意很多年了,他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在地下兴起之前,这是一个生活节奏缓慢而安详平静的村庄。

  2002年的一天,李许第一次知道有地下这么个东西。在《岳阳晚报》上看到了岳阳著名风景区张谷英村的一家人因为买码输钱而喝了农药。他把事情告诉爷爷,爷爷认真地教育他:“千万别碰,咱们家靠手吃饭,不想着挣那钱。”

  爷爷是个善良的老人,在村子是个挺有声望的。村里一些年轻人开始买码的时候,他曾经几次骂那些年轻术不正。在传统的乡村社会,这种的作用还是很大的。2002年的村子里没有大规模地兴起买码运动。

  2003年的秋天,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李许的三爷爷来到李许家,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自己用250元钱“单挑”的01号猴子,中了一万块钱。他劝李许的爷爷“买码呀,这比做什么都强,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一万块钱无论种地还是打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挣到的。老兄弟走后,李许的爷爷感到了强烈的失落。这种力量打破了李许爷爷的心理防线,他开始买码了。不久,他押下的100元中了,中了4000元。

  李许的爷爷,这个以前连麻将都不会打的老人突然买起了!这在当地是一个不小的轰动,全村都开始拼命买码了。李许爷爷这样的楷模都被攻克了,谁还在乎来的钱“”不“”呢?

  过去打麻将玩扑克赌钱的人更是迅速接受了这种赌博方式。买码比扑克麻将更省力,输赢更大,比买福利彩票、体育彩票更简单。只要一个电话打给庄家,喊一声,我买几号,多少钱,然后坐等开就可以了。第二天,庄家雇的伙计就会上门给人送钱,或者要帐。

  这个村庄只是全国成百数千个陷入买码泥潭的村庄中的一个。2003年,地下就像没有天敌的外来植物一样,疯狂席卷了20多个省,其中以广东、福建、广西、湖南最为严重,而湖南岳阳又是湖南乃至全国的“买码重灾区”。

  李许的村子就属于岳阳地区,在这里几乎家家都有“”和“码书”,一家人吃过饭没事就在这种粗糙印刷的非法出版物上寻找玄机,那些纸面上都是一些半文半白、缺韵少辙的歪诗,一般号称是“”或者“”秘传的。

  据称,“”是个新加坡人,叫白佩怡,是地下彩票的始作俑者之一,“”则是个虚构的人物。在湖南的上,还有“黄大仙”、“刘伯温”、“猪哥亮”等“大仙”出现,指点江山,激扬数字。

  有的人笃信“”来自。最早受到追捧的节目是《》,据说曾经有个老太太看出过玄机,中了好几万。于是,李许的村子家家户户都购置了接受的“大锅天线元一个,并不便宜,不过家家都咬牙买了下来。这四个娃娃的一举一动,在村民们眼中成了高深莫测的。

  后来又有人追捧《天天饮食》和《天气预报》,因为这里栏目的名字都沾了一个“天”字,大家都希望会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梦到什么生肖,什么数字就买什么,很多小学生在家长的要求下连家庭作业都不做了,帮着一起研究玄机字、玄机诗、玄机图。经常争论不休,农村沸腾了。”李许这样回忆那时候的疯狂场面。

  当时的李许刚刚考上了湘南学院的计算机专业,成为家中第一个大学生。不过他更想参加自学考试,于是他家人,放弃了大学。家里给他攒了一台电脑,这个年轻人每天除了准备自考,还自学一些做网站的技术。

  爷爷几次买码不中,开始把目光从电视转向网络。他让李许到网络上给他找出是什么。一直在钻研技术的李许这才开始找到一些网站,他逐渐发现原来村里人相信的、每天为之努力的“买码事业”是一个巨大的。为了自己的想法,他发了电子邮件给经营香港的,很快他得到了赛马会顾客服务中心主任麦中的回信。信中说香港“整个开过程是于一个公开、的情况下进行,所以并无或预知开出号码的情况存在。另外,本会的投注服务及有关活动只限于香港境内。”

  他开始劝说爷爷,希望爷爷收手,可是爷爷已经陷得很深了。每次他一张口,爷爷就会骂他“不懂事,不去上大学,还不让家里大人发财。”李许找到村民组长,希望他管管买码,却发现组长也在家研究,不久后甚至还当上了庄家。找到村长,村长家的屋顶上架着天线大锅,正在家看《》。

  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李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村子陷入了赌博泥潭中。

  2004年,李许的三爷爷当了庄家。这位曾经因为中了一万元而全镇闻名的新闻人物如今又一次成为码民们羡慕的对象。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庄家是稳赚的。全家人一起发动起来,接电话,写单子,收债,忙得不亦乐乎。

  李许则开始了他反对地下的日子,他搜集一切有关的资料,包括的报道,也有身边的案例。他还开始写一些反映买码是的文章,在人民网、新华网、凯迪论坛、新浪论坛、网易论坛上四处,但是应者寥寥。

  李许在QQ上和几个搞地下网站的家伙聊天,他们很坦率地说自己是骗子,还笑话上当的人。“人笨了真是没办法,你想去拦他,他都跳着要给你送钱。”一个网上“卖”的家伙这样告诉李许。

  李许奈何他不得,只是把他的话先记着,他想着写进自己的书里,来教育农民。决心写书之后,他每天花在整理地下资料的时间达12个小时。在到处贴反的帖子而在各个论坛出名之后,有的网友评价:“这家伙是个怪人。”李许后来真就接受了这个称呼,改ID叫“岳阳怪人”,后来升级成为“湖南怪人”。

  2005年初,他在“博客中国”申请了自己的博客,把自己的“研究”挂了上去,命名为“码日报”。他还写信给网站的负责人方兴东,希望他能把自己的的码日报推荐上首页。码日报果然上了首页,点击的人虽然多,却至今为止他所号召的“反地下联盟”还只有他一个人。

  李许的事情让长沙的一位经理知道了,他邀请李许一起写一本《玄机》。他想让李许负责收集地下在农村的危害,写“危害”章节,出版事务全部由他负责,并承诺让李许去长沙所在软件公司做主管,一边工作,一边合作写书。

  李许答应了,他制订了去长沙工作的时间表,把自己的计划也告诉了家人。孩子终于有了工作,家人当然也都为之高兴。

  不过合作很快出现了裂痕。李许认为地下90%是在乡村,因此研究地下首先要研究“农民问题”,那个经理却不以为然,只是让收集地下的危害。

  李许想把自己的书印一亿册,“发到每个农民家庭手中,让他们都不买地下,地下就饿死了!”

  那个老板则对李许的离谱想法表示不能理解, “稍微有点出版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这位老板这样评价李许。

  不久,双方的合作就告吹了。李许事先将要去长沙写书的计划告诉过家里。现在写书的事情黄了,那些知情的邻居们每次见到李许都要故做惊讶:“哎呀,你不是反,去省城当作家了么?”这让李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郁闷。

  “地下每天都在,2004年10月的‘包红波’事件逼死的人特别多,在那十多天时间里,各省码民损失惨重。”

  “包红波”是地下中最极端的玩法。为了方便码民下注,地下的发明者把49个数字分为红、蓝、绿三种波色,其中“红波”对应17个数,其他波色为16个。2004年10 月5日的105期之后,一连七八期没有出“红波”了,于是很多人就都纷纷“包红波”,都以为这样包赢不输。

  他们不明白,每一次开其实都是一个事件,并不受前几次影响。就如同十九次扔一个硬币扔出了正面,第二十次扔硬币时候,正面仍然各是50%的概率。大多数老百姓挺不到第120期开出“红波”,就已经倾家荡产。

  岳阳楼区一对母女俩为了“包红波”把家产输光了,还借了高利贷,最后连房子都押给了别人,哪知一连十几期就是不出“红波”,母女俩实在是没钱“包”下去了,就喝了农药,留下说“红波不出死不瞑目、红波不出不许出殡”。

  一人“包红波”输光家产后,自尽身亡。人作一联以悼之。上联:百万飞单迎悼客;下联:奈何桥上等红波;横批:。

  看着这些真实的荒诞,李许在和地下的斗争当中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对方是一个实力超过自己太多的怪兽。机关曾经打击过这些庄家和卖码书的,许多村民却给他们,还埋怨上级断他们的财。有些地方,甚至连和乡的工作人员也在买码。

  这些复杂的情况都是李许不曾想到,也无力对付的。在听说了当地的一些“内幕”之后,他明白了搜集非常。小伙子瞒着家里人,在20岁生日那天写好了。

  “不要公布我的村名,我不怕死,但我希望我的爷爷奶奶长命百岁。”这是李许对《时代人物周报》的一点要求。

  李许的爷爷把家里的树都砍掉之后,那个山坡已经完全秃了,各家的树都已经被放倒,卖掉,然后去买码了。光秃秃的山坡下面有些农田已经荒芜,站在山坡上简直难以想象,2003年前,这还是一个树木茂盛、稻花飘香的村庄。

  李许是整个村民组里唯一青年劳力,别的青年都在外面读书、打工、经商,他却在家里研究地下。这个身体瘦弱的青年做农活很慢,种地都不及格。在村里许多人眼中,他是废物、败家子、被惯坏的不懂事大少爷,是许多家庭教育孩子时的教材。

  “学过计算机技术,有文化,却不肯为大家在网上找找,又又小气,还不孝顺。”一个村民对他的评价颇为。说李许是败家子的人,不是因为他不读大学,也不是因为他不去打工经商,更不是因为他在家上网花钱,而是因为他不帮家里找,这成了村民眼中最大的不孝。

  李许的姑父就一直固执地认为:这孩子让他错过发财的好机会。他曾经兴冲冲地听说“”在互联网上能够找到或者出点钱买到,他立刻去找精通网络技术的李许。

  李许当时已经在研究地下了。他告诉姑父那些都是的,即使给了钱,也得不到什么内幕消息。姑父非常不高兴地走了,从此李许得到了“不懂事”的评价。

  这个年轻小伙子说,为了全国染上赌瘾的农民,他把命都可以豁出去。这在村里人眼中看,完全是一个笑话。

  李许每次上网,总是把自己研究的新发给QQ上自己的同学,他们有的在大学读书,有的在外地打工,他很希望同学们给他一点支持,哪怕只是上的一句鼓励。开始还有人跟他聊几句,后来渐渐地没人回应他了。有的人开始把自己设计成“李许上线就隐身”,有的人则明白地告诉他:你很烦。他所在的QQ校友群干脆把他踢了出去,因为他总贴一些“新研究”,让大家“很不舒服”。

  “我们倒是也不是特烦他,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可是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不能整天老是去帮他啊,大家都觉得他越来越怪了。”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说。

  由于村里没有同龄人,李许希望和同学多交流,但是他们很难说到一起。“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李许有点悲哀地说。

  第一次打电话给李许的时候,挂机前记者说了句“小兄弟,多保重。”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我很激动,谢谢你称呼我兄弟。别人都拿我当看,更没有谁愿意跟我称兄道弟。

  近几天李许的生活出现了一些改变,有几个大学生找到李许,愿意为反对地下出一份力,他们正在合作建一个“戒码网”。福建有三个女中学生也在搞类似的组织宣传“不买码”,她们看到了李许在博客中国上的专栏“码日报”之后也联系了他,几个年轻人互相鼓励了一番。

  时代人物周报:许巍的“青春”结束或开始2005/08/23/ 15:55:36